翻译《失乐园》如书名,自始至终从未笑过乐过

作者: 林少华 【 转载 】 来源: 新民文化 2018-01-0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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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失乐园》插图


    岁月不居,时节如流。2017年已经过去,过得太快了。但再快也总会给我们留下什么。留给别人的我不晓得,留给我的,至少两个。一是寒假前后翻译的渡边淳一《失乐园》,二是暑假期间翻译的村上春树新长篇《刺杀骑士团长》。这么着,演讲会或读书会上就有人问我翻译渡边和翻译村上有何区别。


    有何区别呢?至少速度有别。村上能译出速度,渡边译不出速度。用火车打比方,译村上仿佛乘坐京沪高铁,风驰电掣,天旋地转,何止朝发夕至;而翻译渡边,则像坐往日的绿皮火车,吭哧吭哧,咣啷咣啷,每站必停,每停必久,还要中途换车,跑上跑下,苦不堪言。也许你说两人写的不都是日语吗?可我要说,日语和日语差别大了。不是差在难易,而是差在文体,或说话的调调。村上文体,也许因为村上本人英语好并且译了许多美国当代文学作品之故,他笔下的日语多少带有翻译腔、洋腔。或者说是陌生化、异质性文体也未尝不可;而渡边淳一的文体,则属于地地道道的日本传统文学语言,或者说更为“土著”,更有本土性,同川端康成不无相似。而在翻译实践当中,越是本土的、传统的,越是让人纠结。说夸张些,翻译村上,但觉笔底生风,一路快感;翻译渡边,则明显是涩感——笔尖在稿纸上犹犹豫豫左右为难。让人感叹日语果然是“黏着语”,死活黏着笔尖不放。即使因为这个,我或许也应该弃笔从键,改用电脑键盘敲击才是。


    还有,性描写也够伤脑筋。作者渡边淳一到底是医学博士和医生出身,对于医生来说,裸露的也罢隐秘的也罢,任何部位都是理应一视同仁的身体器官。所谓羞赧、腼腆、难为情、不好意思之类大约是不存在的。而对于我这个文学硕士出身的教书匠,有的部位则是欲说还休的另一世界。加之就文化传统来说,日本和中国很不同。这种文化落差也使得我的笔锋无法长驱直入,每每在“信”与“雅”的中间地带徘徊不前。


    不错,村上也写性。但是,若同《失乐园》相比,那也绝对相形见绌。总的说来,村上不喜欢写黏黏糊糊湿湿漉漉的人际关系。我也不喜欢。翻译这东西,对心思合脾性很重要,这才能译出速度,译出文采。


    不过,也有人认为我适合翻译渡边淳一。谁呢?说来难以置信,渡边淳一的二女儿渡边直子——当然同《挪威的森林》中的渡边和直子了不相干——2017年11月4日,我同作者渡边先生的三个女儿在青岛书城签售刚刚出版的拙译《失乐园》,签售前举行新书发布会。会上渡边直子代表渡边家人发言,在介绍完他父亲写《失乐园》的起因之后,补充说他父亲生前一直希望有个颇为阳刚的男性或者“花花公子”来译《失乐园》,因为男译者的感受和表达有别于女性译者。“花花公子”话音刚落,会场哄堂大笑。我也只好咧嘴跟着傻笑。虽然直子女士说的男性应是泛指,但毕竟坐在她旁边的译者只我这么一个男性。


    不过说实话,实际翻译这本书的我在翻译过程中是笑不出来的。自始至终,从未笑过、乐过,一如《失乐园》其名。(新民文化 文/林少华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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